我们的社会不缺舞台,缺的是舞台上的普通人

这是一个不缺乏舞台的社会,演出、选秀、综艺层出不穷。站在舞台上的都是谁?天赋异禀的歌手,口才出众的辩手,搞笑“作妖”的综艺咖,最多的还是颜值逆天的小鲜肉、国民老婆……他们配得上舞台,我们并非要把他们赶下舞台,况且即便我们要赶,也赶不下来。只不过,是否能够留出舞台一角,给平凡的人展现他们的平凡?难道平凡就那么不值得被放到舞台上吗?

今天,我们跟随作家蒯乐昊的文字,进入到一场由中学生、退休的叔叔阿姨、残障人士、小朋友等形形色色的普通人表演的舞蹈演出中。这些非专业的演员们当然无法表演出整齐划一、动作标准的舞蹈,但却十足催泪。同时,演出也抛给我们一个问题,何为专业与非专业,标准被握在谁的手里?

蒯乐昊 著

单读 · 铸刻文化 | 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2020 年 10 月版

不加选择的身体

这是一个很随机的夜晚,我们走进西岸美术馆,很随机地看一场舞蹈演出,杰罗姆·贝尔的《盛会》(Gala)。

那天上海正值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和 ART021 当代艺术博览会,与此同时,无数大大小小的展览扎堆开幕,人们在各大美术馆、艺术园区和画廊之间川流不息,因为疫情憋屈了大半年的艺术界,正在迎来最疯狂的展览季。恐怕连最热爱艺术的人,都不得不暗中承认,此时此刻,艺术太多了。

“这个舞蹈你们看了会哭的。”给我们推荐这场演出的朋友说,她之前是在英国看的,“我在现场泪崩到周围人以为我被老公家暴了。”但她拒绝给出更多的剧透,“你们还是自己看吧,看了就知道了。”

看了就知道了——演出大厅里取消了高高在上的舞台,取而代之是一块纯白色的方形场地,三面有深灰色的幕布。观众的座位比演员高,坐到五排左右,对舞台就有了俯瞰之姿,仿佛某种心理优势。没有音乐,演员一个一个出场,走到舞台中间做一个旋转动作,然后下场。他们的动作可太笨了,我们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来。

毫无疑问,这是一群素人。其中只有几个人可能练过,未必是舞者,也可能是运动员或者演员,这几个人明显有着更专业的身体:腿更长,臂更轻盈,比例合度,肩膀向后打开,小腹紧致,腰臀玲珑,脸上的表情也更为舒展自信。但剩下的那些身体就完全是不加选择的了,我们不用罗列形容词了,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词,说出来也是政治不正确,就是普通人带着遗憾的心情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自己。大叔、大妈、孩童、唐氏综合症患者、酷儿、轮椅上的人、彝族汉子……他们一个个地走到舞台正中,享受数秒被 C 位凝视的待遇,强光之下,一片洁白之中,只有他/她被大家看见,非常努力地做了个芭蕾 360 度的旋转舞姿,在踉跄中勉强抵达了平衡,庆幸自己竟然完成了动作而且没有跌跤,满意地走下台去了——他们业余到连这个庆幸都不知道掩饰。

▲《盛会》(Gala) ,西岸美术馆现场

这番冗长的出场让你挨个认识了他们,并忍不住猜测他们的生活,每个人都散发出独特的个性,你不由得地给他们起了名字,好让他或她能跟其他人区分开来:

那个肤色黝黑,高挑媚眼如丝的姑娘,长得充满东南亚殖民地风情,身材流线型,一举一动兽意撩人,她是“豹女”;

那位型男身型鼓鼓、两腿比别人短些,戴着眼镜留着胡子,笑容喜人,他是“青蛙王子”;

那位彝族兄弟身材唬人,可是动作不协调,跳急了还会同手同脚,俗称“顺拐”,估计跑马套圈都不利落,才来上海大都市生活,他是“多吉”;

那个罹患唐氏综合症的胖妹妹,看起来混沌茫然,但她的身体却是柔软、乖觉和懂事的,很多高难度的劈叉,她都完成得很顺利,像极了费尔南多的雕塑,所以她叫“费尔南多”;

那个阿姨穿着蕾丝,头发不多,染得黄里带红,腰背已有赘肉,但看甩头发时的风姿,应该还是广场舞中的翘楚,发型和容貌竟有点像来惠利,她是“来阿姨”;

……

轮番的芭蕾旋转之后,接下来是挨个的大跳,每个人排着队呈对角线在场上跑过,然后在舞台正中时,完成一个舞蹈高潮的空中跃起动作。费尔南多完成得很不错,但是那个轮椅上的兄弟,因为无法一跃而起,就只能在场中撑臂做了一个轮椅旋转作为替代。紧接着是华尔兹,俩俩对跳,老人牵着孩子,轮椅雄狮牵着费尔南多,酷儿牵着来阿姨,也许我记错了,但他们互相照顾对方的舞姿真是动人。

在自由舞动的环节,所有人都在台上恣意欢跳,常常挤在一起,你总是忍不住担心体积庞大的费尔南多撞到那个在地上乱打滚的孩子,或者老人被旋转的轮椅碾住,但是没有,这种放肆没有伤害到任何一个人。你忍不住回忆起你此生看过的所有舞蹈表演,那种高超和华美,都像一捧精心挑选,修剪和编排安插的鲜花,因为其珍贵和富有仪式感,或可被之称为花道。而眼前这群不加选择的身体,不加思索的扭动,倒像是杰罗姆·贝尔胡乱搂了一把大地上的植被,无论鲜花灌木与衰草,然后塞给你说:看,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大自然里一切生长之物的能量。

因为疫情,艺术家杰罗姆·贝尔本人并没有来中国,他只是远程指导他的合作伙伴小珂,就地取材,用他的训练方法打开这些当地的素人。而贝尔要说的,也不仅仅是自由或平权这么简单。在演员挨个表演了谢幕动作之后,华彩部分才真正开始。

▲《盛会》(Gala) ,西岸美术馆现场

这是一个从独舞到群舞的环节,部分表演者会得到机会,站到整个队伍前面起舞,而他/她做的动作,无论多么荒谬,后面的队伍都必须跟从和模仿。一开始,是那些专业的身体占据了领舞的位置,一位看起来像是体操或杂技演员的姑娘,她擅长呼啦圈操,一旦站到 C 位,马上绽开了一个颠倒众生的甜美笑容,呼啦圈在她手里被娴熟地玩出许多花样,一抛一接轻松自如,后面的跟随者就没有这种幸运了,他们不得不满台狼狈追着擅自逃走的呼啦圈。接着,一位修长的男演员在领舞的位置大放异彩。专业的就是不一样,他们极其擅长煽动观众的情绪,并成为目光的焦点。

但很快这种偏见就被修正了,因为你发现,一旦那些非专业的、笨拙的舞者,被授权,站到了中心,他所有的动作,包括他的笨拙,都成为必须被模仿的范本时,他马上从这种赋权中得到自信,开始恣意。一个看起来不到六岁的小男孩站到了中心,而他想做的只是爬在地上翻跟斗和乱扭,同时不停地打喷嚏。他身后的大人们必须严格地复制这一切,包括那些响亮的喷嚏。当舞台上所有表演者的目光都看向那个领头人时,观众的目光也全部集中在了领头人身上。豹女、酷儿、费尔南多……轮番成为主角,甚至那位轮椅雄狮,他们表现他们的放浪形骸,或敏感脆弱,同时成为人群效仿的榜样。非常态成为常态,甚至典型,一切定义将被改写。所谓赋权、规则、楷模、他人的目光,主流的价值,是如何征服我们,使我们跟随并且相信的,这本该是政治与社会学的议题,但此刻以一种自然肉身的方式,在场内传递。身体里最深的权力意志,被释放出来,成为隐喻。

这是充满开放性的舞蹈,也成为了富有建设性的批判。

但你依然可以从中感受到极乐,或者悲伤,被那些溢出舞蹈的部分触动。跟我们同一排的一位观众,在音乐声中,激动得晃动着身体,把整排椅子都带得摇了起来。她满脸皱纹,一直豁嘴而笑,满眼放光,全情投入地盯紧舞台。我猜台上一定有一位表演者是她的孩子。我猜也许是费尔南多。

舞蹈的最后,所有人都脱下了象征着身份束缚的外衣,抛向空中。我忘记说了,他们的衣服极度鲜艳,每个人都穿得像霓虹灯管一样绚丽,冲撞,不可调和,亦不可匹配,他们甚至连左右脚袜子的颜色都截然不同。中途这些舞蹈者们互相调换过衣服,身份错乱,彝族汉子的少数民族服装被另外一个姑娘穿走了,而那位青蛙王子,下半场穿的是一件非常少女心的抹胸白纱蓬蓬裙——他的胸太粗壮了,抹胸的部分只能十分勉强抹在他的肚子上,他像一只胖小天鹅那样,坦胸露乳地翩翩起舞着。

表演结束的时候,坐在我左边的朋友抹着脸,叹息说:“哎,我竟然哭了。”

“那个,我其实也是。”坐在我右边的朋友紧接着承认。

这可真是一场《盛会》,我们三人站起身来,低头离场,但是我们必须在冷风中走一会儿,才能平复起伏的心情。散步的时候,我们看见了表演结束后的轮椅雄狮,鲜艳的演出服换掉了,他穿得非常普通,暗淡,跟夜色融为一体。如果不是轮椅,我们绝对认不出他来。他坐在轮椅上等待过街,显得比周围人都矮,表情平静,他又回到他的生活里去了。但他一定度过了一个美好的、携带能量的夜晚,就像我们一样。

红灯变绿了,轮椅雄狮赶紧用力摇动了两下轮胎,我们也加快了步伐。夜深了,所有人都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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